那些藏在文字里的东西

    一直很喜欢讲文言文,我们的祖先总是喜欢把很多的意思藏在有限的字里,于是那些文字变得很有嚼劲。第四单元讲朱熹的《跋唐人暮雨牧牛图》,第一句是“余老于农圃,日亲犁耙”。我们初中的语文教学讲究逐字直译,从基础的角度讲,无可厚非,但书下莫道不消魂注释给的“我在农田中生活到老年,每天和农具在一起”却让我不满意了很久。不知是不是我自己的特别感觉,“老于农圃”那四个字,是绝难简单地与“我在农田中生活到老年”划等号的。你读“老于农圃”,是绮尽而简,短短四个字,却是悠长的时光一层一层地叠着,最后沉淀成的墨色。口里噙着这四个字,眼前仿佛可以出现清晨菜畦里的朝露,暮色里荆扉间的斜阳,以及悠然地行走在这田间地头,闲闲地看着白云飞雁的老翁,那一生甘老林泉的淡泊,和世事洞明的沧桑。而注释的那一句呢?念着那再明白不过的句子,所有由文字蔓生出来的想象刹时间消弭,只剩下从一个点,连结到另一个点的直线。更不用说“日亲犁耙”里扑面而来的泥土清芬,温暖朴素的亲切情怀,一样,全然丧失。然而我也不能怪罪那注释,更不能怪罪按书认真背诵着的孩子们。那些墨色文字,是人生的凝结,所以,它也一样,需要用我们的人生,一点一点地研开。或许我所能做的,就是至少告诉他们,那里面藏着许多不一样的可能,让他们在长大后的某一天,忽然被这些曾经熟悉的文字触动。

    第五单元的文言文是《夸父逐日》,很短的文字,却无比辉煌。读着,便想见那样在旷野上奔跑不已的巨人,前方是沉落的太阳,通体的红色笼罩四野。那是我们民族最初的志向,追逐光明,死而不已。讲的时候很有激情,九十年代出生在孩子们,很实际,他们自然认为夸父这样的行为是吃饱了撑的,而我的说服,并非出于必须完成的教学任务,而是非常执着地觉得,在一个人的少年时候,还是应该有一点不切实际的梦想,有一点清高自赏的文人品格,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,我要给我的孩子们,在他们的精神里,注入一点“知其不可为而为之”的理想。尽管这样的理想最终会淹没在茫茫尘世里,然而,这样的理想却也如金石般无比珍贵,在遥远而苦痛的人生里,在日复一日的繁复琐碎里,这一点曾经的少年美梦,会如一颗星辰灼灼其华,照耀在心里,使他能够在尘埃里抬起头,仍然有遥望远方的目光。

    上周没收了学生的一本闲书,是郭敬明的《悲伤逆流成河》,下午没课,便抱着好奇心看了一遍。只能说,非常地不喜欢。文字阴郁而华丽,而背后,却空茫一片。那样的文字,把悲伤无限地放大,直到汹涌成河,淹没头顶。而我从很小的时候,就固执地觉得,人在悲伤面前,应该做一个强者,你故意沉浸,它便悲苦无限,你勇敢跳脱,它便显出渺小本性。在年轻的时候,我们的世界狭小,所以容易偏执,然而我们不能放任这样的偏执,甚至以此为陶醉为美,这是对生命的不尊重、不负责。“少年不识愁滋味,为赋新词强说愁。而今识遍愁滋味,却道天凉好个秋。”为悲伤而悲伤的文字,纵是哭天抢地,生离死别,不过一场热闹,而真正的哀愁,却是不必言说,也不能言说的,甚至是微笑着出现的,那只是一种淡然的遗憾,心上偶然会想起的惆怅,却一定不是要挂在嘴边时时拿来倾诉或炫耀的。所以,真的不希望孩子们看这样的书,并不是害怕那些堕胎、畸恋、群殴、勾心斗角等等黑暗的内容影响到他们,毕竟大多数人的生活与这些有远远的距离,而是那样一种看待生活的眼光,实在于人生无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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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5 Responses to 那些藏在文字里的东西

  1. 访客(wang r) says:

    你的感觉确实不适合讲给他们……不过真的很精彩,在我看来。

  2. 访客 says:

    姐姐居然是老师...失敬失敬...
    很喜欢JJ的文呢...就是那个转载了的家伙...

    丁丁

  3. 裴XT says:

    额!!~吉岩看了不知感受会怎么样。。。。真替他担心,如果弄不好的话,也许会变成白发魔男!!~~哈哈~~:em26:

  4. 访客 says:

    真是不错的老师
    孩子有不现实的孩子难得
    这样的老师可更难得了
    坚持啊:em222:

  5. 访客 says:

    我一向固执地认为文字是有质感的东西,甚至可以嗅,可以品.如花,或者如茶.从来不喜欢带注解的古文书,也不喜欢中英文对照的东西,即使看文言或者英文很累.应该说,喜欢那种纯粹.
    记得以前有人说过,人越大,梦想越小.是.给孩子一个可以做的梦没有错,但梦碎的时候,也是另一种痛苦吧.总比没梦强,至少知道,什么叫希望.
    习惯性跑来你的博客看一眼,却一直不想说什么.本来以为你我已经没的可说,也本来以为你我什么都不必说.即使渐行渐远,也还是知己好友.
    我最近在家无业,哪里也不想去.虽然去滨江道还是不认路.有人跟我说出去转转,但见到人群还是一种想逃离的冲动.8月30号回校报到,又当了一回新生.只是,这次什么感觉都没有了.研究生的身份,想起来,也是个零.
    只想说,馨,拥抱我一下好吗?正如你拿到南开的录取通知的时候抱我的那样.

  6. 吉岩 says:

    `````晕````不会吧````:em28:

  7. blackmore says:

    呵呵,jj好啊。
    有这样的感觉,突然想起小的时候背诵的一些古文,却有着比从前更多的感受,能够将这些感受表达出来,做老师实在是一件幸福的事情啊。
    bless

  8. 玉芷馨 says:

    啊,真是意外啊,看到lanting的博客,原来你有收藏我的博客,谢谢哈,我也要收藏你的哦

  9. 裴XT says:

    额。。。老师!!也要收藏我的博博!!~~
    http://hi.baidu.com/%C7%E7%CC%EC%CD%DE%CD%DEhoney:em24:

  10. 樊N says:

    原来老师喜欢陈楚生...我倒是很喜欢苏醒呢~
    老师写的,无敌的好!!~顶啦!~:em412:

  11. 宛转 says:

    你居然是老师了哦~~~

    看这篇文章,觉得跟着你的孩子真是有福了^_^

  12. 访客 says:

    我也要讲朱熹的《跋唐人暮雨牧牛图》,请帮忙找一找相关的资料及练习,可以吗?谢谢

  13. 访客 says:

    我还怨这册语文书插图太少,原来是这样啊:em316:

  14. 访客 says:

    :em222:

  15. 中博网友 says:

    细细品味,你的人生真的很精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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